宇树上市,豪赌小脑的胜利 | 科创列传
首页 · 2026-08-19
酷炫的机器人千千万,为什么唯一实现规模化盈利的是宇树?
今天宇树正式登陆科创板,也掀起了机器人的资本热浪。
10年前(2016年9月26日),26岁的大疆离职员工王兴兴在杭州创业。
当时最火的创业方向是共享经济,有滴滴快的的案例在前,网约车可以共享,充电宝、自行车、篮球、雨伞为什么不能呢?投资人看这些项目看得眼花缭乱,却没人在意做硬科技的宇树。有投资人说,自己就在园区里看到过宇树机器狗走来走去,但不知道可以用来干嘛,没有问,当然也没有投。
而如今,宇树却创造了投资回报的神话。
宇树的神话,源自反共识。十年前,机器人行业的共识是大脑优先,有大脑才能有场景,有场景才能有商业化的可能。然而十年过去了,当初All in大脑的,死伤无数,活下来的也没有任何一家真正实现了商业化;而宇树豪赌小脑,在这条最不性感、最缺乏想象力的路上,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
今天,嘉宾商学就来带你解构宇树这十年的反共识路线。
1、机器人的三层技术
机器人的技术路线,主要分三层,大脑、小脑、本体,这对应三种完全不同的商业命运。
第一层,本体层,就是机器人的物理载体,比如电机、减速器、关节、电池,和最外层的机身外壳等等。
手搓一套本体并不难,2015年王兴兴读研期间,就能手搓机器狗了(XDog)。难的是精密制造和成本控制,手搓的当自己的玩具没问题,但要交付给客户,而且是大批量交付,还要有利润,这就是硬工程了,要有精密、稳定的制造工艺、要有快速量产的能力,价格还不能太高。
但本体能做好,商业化是很容易的:只要性能够、价格合适,就有人买单,比如高校、实验室、科技公司,都会买回去做二次开发。
第二层,是小脑层,它负责本体的运动控制。比如接到“往前走一步”的指令后,小脑要在毫秒级时间里算出每个关节的力矩、角度、速度,保证机器人不摔倒、不踩空;如果指令是“把杯子拿过来”,它要控制抓取力度。所以小脑层的核心是运动控制算法、伺服驱动、步态平衡,对实时性、稳定性要求极高。小脑做得好,本体的可靠性、易用性会有指数级的提升,不但能卖得更贵,还能进更多场景,比如巡检,比如我们喜闻乐见的跳舞。

到第三层,是大脑层,负责认知、理解和决策:要看懂环境、理解自然语言、拆解任务、规划路径。比如看到散落的衣服,要判断出“需要叠好放进衣柜”,再一步步拆解动作。现在主流的机器人大脑载体是多模态大模型、VLA(Vision-Language-Action,即视觉 - 语言 - 动作)模型。大脑是机器人的智慧所在,也是机器人能真正走进工作场景的关键,想象空间最大,也最烧钱。而且在技术成熟前,几乎找不到刚性的付费场景。
2、All in大脑的悲剧
总结一下,本体、小脑、大脑,三层的投入和回报周期刚好是相反的:做本体是百万级投入,做小脑是千万级,做大脑是十亿级起步;但投入越小,越能尽早获得回报,投入越大,越要坐得住冷板凳,短期内必须靠融资续命,相对应的,从长期看,大脑的想象空间也最大。
所以在资本狂热的年代,机器人创业者,大多All in大脑。
其中动静最大的是黄晓庆,虽然和大明星刘晓庆、黄晓明都只差一个字,但他创办的达闼机器人真的是个大明星,只是也塌房了。
黄晓庆的履历相当光鲜,是小灵通之王UT斯达康的联合创始人、CTO,还担任过中国移动研究院的院长,是技术权威。
2015年,黄晓庆离开中国移动,创办达闼。他提出“云端大脑”的理念,把机器人的认知系统放在云端,用网络连接机器人本体,计算任务交给云端,本体只需要“眼睛”来感知、和“手脚”来干活。
理念超前、团队给力,达闼的融资也就非常顺利,软银连投3轮,最高时持股34.6%(2019年),是第一大外部股东。达闼也拿了不少本土机构的钱,比如2023年C轮融资,一把就融了10亿元,估值近200亿,上海国资、宁波通商基金纷纷入局,也可以说是入坑。
因为尽管达闼接连推出了机器人“小姜”、“小紫”以及“海睿”云端大脑,但没有在市场上激起什么水花。说白了,VCR好看,机器人不好用。
2024年开始,随着AI大模型的兴起,新一轮机器人创业潮又来了,投资人有的是更好的选择,达闼逐渐无人问津,融资跟不上,团队养不活,技术突破更无从谈起,连黄老板都被法院列为了限制消费人。
国外也一样,2014年软银孙正义亲自下场,做了Pepper,还拉上马云、郭台铭投资,号称是“全球首台有情感的社交机器人”,智商情商财商三高,但如此大聪明,职场巅峰也就是在商场、酒店当迎宾,累计烧了20亿多美元,最终在2021年停产。
失败的原因很简单:说是智商情商财商三高,其实是造价高、维护成本高、能力还虚高。除了当迎宾摆件,干不了任何实际工作,企业算完账觉得不值,普通人更不可能花几十万买个玩法单一的玩具。

这就是All in大脑的必然结局:短期别指望赚钱,长期有可能赚大钱,但前提是融资不能断、资本不能失去信心。
站在今天看,当时做大脑,条件也确实不成熟。现在大火的多模态、VLA大模型,当时连概念雏形都没有;AI也进展缓慢,Transformer架构刚出现,还没人知道它能用到机器人上。当时所谓的“机器人大脑”,本质就是语音交互加简单的视觉,靠这种技术,根本做不出真正的三高。
3、All in小脑的成功
相比之下,王兴兴务实得多,他认为机器人首先得是一个可靠的“机器”,其次才能谈“人”。
他先从四足机器人切入,四足的平衡控制难度更低,更容易落地量产,能快速形成现金流;然后把所有研发资源向运动控制、核心硬件,也就是小脑+本体倾斜。电机、减速器、关节模组、步态算法,这些别人不屑于做的,成了宇树全部的押注。
更关键的是,王兴兴从第一天就做好了自力更生的准备,不是不融资,而是确保做的每款产品都有明确的使用场景和甲方。就拿四足来说,高校和科研院所需要稳定的运动平台做研究实验,之前要么买几十万的进口货,要么自己搭样机,贵得离谱;苹果、英伟达等科技大厂要做AI训练、算法测试,也需要采购机器人;还有发电厂、工厂要巡检,不需要机器人三高,只要能稳定走路、带摄像头和传感器就行。
这也是宇树和同样All in小脑的波士顿动力、ASIMO最大的区别。
这二位属于“极致演示派”,他们都把小脑性能做到了全球天花板,波士顿动力跑酷如履平地、ASIMO走路与人无异,但他们都钻了技术的牛角尖,精力不在量产、降本和应用上。ASIMO尤其离谱,单台造价300-400万美元,而他们做机器人的初衷是照顾老年人。身价几百万美元的护工,谁请得起啊,而且ASIMO续航只有40分钟,真请来了,也不一定谁照顾谁呢。

说回宇树。豪赌小脑、自研本体,让它成为全球出货量最大的机器人公司,2025年净利润(扣非归母)接近6个亿。
更关键的是,宇树靠小脑优势跑通了“量产 - 降本 - 更多量产”的正循环。早期四足机器人负责赚钱和技术实践,再把赚到的钱和验证后的技术投到人形项目上;同时大规模出货又能摊薄研发和制造成本,可以进一步降价,换取更多销量。
宇树用十年证明了一件事:在具身智能的早期阶段,小脑比大脑更能决定一家公司的生死。
4、赌局的代价
但这场豪赌并不是全胜。小脑给了宇树生存的底气,也给它画下了增长的天花板。当行业从“能不能造出来”进入“能不能干活”的阶段,只靠小脑,就不够了。
第一个问题,是客户结构的瓶颈。宇树的人形机器人收入中,科研教育占比高达73.6%,商业消费占17.39%,真正的工业行业应用仅占9%。(数据来源:招股书,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换句话说,现在买宇树机器人的客户,大多是高校、实验室,买来做二次开发、科研教学;真正买去工厂干活的,少之又少。
科研市场的盘子就这么大,这也是为什么2026年一季度,宇树营收增速从之前的超过300%直接掉到68%,净利润(扣非)同比近乎腰斩——当科研采购的红利释放完,只靠小脑,撑不起持续的高增长。
第二个问题,是大脑的短板,正在变成核心竞争力的短板。宇树也在自研VLA大模型,但还没有规模化应用。现在它的机器人,核心能力依然是走路、跑跳、平衡、跳舞这些“小脑技能”;至于理解复杂任务、自主适应环境、完成精细化作业这些“大脑能力”,依然薄弱。
第三个更长远的风险,是技术范式迭代的冲击。全球大脑派的标杆Figure开发了Helix双系统,直接从摄像头画面输出关节动作,跳过了传统路线里一步步解算运动轨迹、规划步态的中间环节,相当于用AI算法重新定义了“小脑功能”的实现方式。
这条路径如果能跑通,那么宇树用十年积累的小脑工程优势,有可能会直接被颠覆。
这不是危言耸听。宇树自己也看到了风险。这次IPO,募资的一半都要拿去做大脑开发,要好好补课了。
宇树的十年,是一场非常典型的“中国硬科技式”的胜利:从最底层的工程问题入手,把一件不酷的事做到极致,靠性价比、量产能力和成本控制取胜。
但这远不是终局,下一个十年,甚至三五年,能否补齐大脑短板,从“硬件工程公司”真正变成“具身智能公司”,才是对宇树最大的考验。
出品 | 嘉宾商学
参考资料:
[1] SoftBank Robotics (Pepper).Failure Database.2021
[2] “明星机器人”停止开发的启示.光明日报.2018
[3] 宇树科技:全球通用机器人领跑者,全栈自研构建商业化飞轮.中信建投.2026
[4] 日本机器人失落三十年:硬件巨头为何错失AI时代?.看点资讯.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