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婷对话布向伟:飞向璀璨星河 | 我有嘉宾

灯塔社 · 2026-05-20



过去,火箭发射往往是不问成本、举国之力共同完成的宏大叙事;如今,市场力量已走到舞台中央,航天工业正从科学探索转变为一门需要精打细算的生意。在这场商业太空竞赛中,造出“全球最大固体运载火箭”的产业之王——东方空间董事长、嘉宾商学校友布向伟,给出了中国民营航天最务实的解法。


东方空间是一家运载火箭和新型空天运输工具的设计制造公司,它的核心业务极其明确:造出大运力火箭,把客户的卫星又快、又便宜、又安全地送入太空。董事长布向伟曾是“国家队”核心骨干,担任过中国首型海上发射火箭“长征十一号”的结构总体设计师。2020年,面对国家低轨卫星组网的庞大需求和商业航天的历史机遇,他放弃铁饭碗,毅然下海创立了东方空间。


在商业航天领域,多数初创企业从小火箭起步求稳。但东方空间一上场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战略勇气:直接推出近地轨道运力高达6.5吨的中型运载火箭“引力一号”。这种能够一次性将多颗大型卫星批量送入轨道的“太空重卡”,将极大提升我国商业航天的部署效率。不仅如此,面对国内陆地发射场资源紧张的现状,东方空间在山东海阳跑通了“海上发射”的模式,火箭在工厂总装后直接登船,不仅省去了高昂的长途运输成本,还让发射轨道的选择变得无比灵活,安全性也得到了极大保障。


在嘉宾商学十周年庆典“Q Business”吴婷对话产业之王环节,吴婷校长与布向伟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谈,直面商业航天的核心痛点:决定火箭公司生死的运力指标、倒数时刻的极限压力、迎战SpaceX的生态打法,以及太空经济的未来图景。


 最简单的商业逻辑:运力决定一切


面对最现实的赚钱与生存问题,吴婷校长直接发问,布向伟也抛开所有专业术语,坦诚回答。商业火箭技术复杂,但生意模式极其简单:把卫星送到太空,按单公斤收费。运载能力决定了一家火箭公司到底能走多远,只有单次运力足够大,单次发射的收入才会高,未来才可能产生毛利和净利。这也是为什么东方空间从一开始就选择做世界最大的固体火箭,并且目前正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运力更大、成本更低的“引力二号”可回收液体火箭的研发中。


 倒计时10秒与如何面对失败


航天是一个残酷的“二元世界”,结果只有1和0,要么发射成功,要么出错失败。验证火箭的成熟度不能只靠实验室数据,必须进行真实的飞行,且搭载的卫星价值动辄数亿。布向伟作为行业老兵,在发射火箭前依然会陷入紧张与焦虑。


在发射的最后一个半小时里,他的大脑会像放电影一样,把火箭起飞到最后的每一个时序动作、每一个可能没有想到、没有测到的问题,全部回放一遍。因为一旦按下发射按钮,如果发生低级错误,不仅前期巨大的资金投入瞬间化为乌有,对企业的信任也会造成沉重打击。


不过相比于几年前,国家和民众对商业航天试错的包容度正在提高,所有伟大的成功,都是从失败中走出来的。


 中国商业航天生态与打法


在商业航天产业链中,火箭只是运载工具,真正肥美的市场空间在于卫星运营和应用开发。


当前,卫星轨位处在跑马圈地的阶段,先占先得,每个国家都可以公开到国际电联申请,申请到了就可以发射。


马斯克的星链已发射上万颗低轨卫星,在全球范围内都是毫无争议的巨无霸。马斯克依靠SpaceX一家公司就完成了从火箭、卫星到应用的全产业链布局,布向伟认为这在中国很难实现。但如果将中国优秀的商业航天企业加在一起,形成全产业链的生态融合,我们还是有实力与SpaceX在国际舞台上同台竞技的。


与此同时,布向伟也在思考,如何从单纯做火箭,延伸到更大的市场,在产业链上做布局。在东方空间总部的墙面上,写着公司使命——建设世界一流宇航企业。有哪位商业航天企业家不想做出中国的SpaceX呢?


当然,即使只做运载火箭,短期和中期也是一个前景广阔的生意。运载火箭的门槛特别高,未来会越来越高,牌照会越来越严格,将来行业集中度会进一步上升,领先者将吃到更大的蛋糕。


另外,从国家层面看,按照规则,未来7年我们要发射数万颗卫星。布向伟预测,2026年会发射120-150次,2027年会到200次,这都是运载火箭确定性的市场机会。


 通信、资源与能源,做务实的太空经济


做商业航天的终极目标是什么?马斯克的答案是移民火星,这不是一个忽悠投资人的口号,而是他真真切切的KPI。最近SpaceX董事会批准了一项薪酬方案:当SpaceX市值达到7.5万亿美元,并在火星建立至少100万人的永久定居点时,马斯克能再拿到2亿股。


布向伟更加务实,他知道星际移民受限于目前的发动机速度,短期内并不现实。太空经济也可以很务实:地球的能源和稀有金属资源是有限的,未来人类必然要到外太空去利用太阳能、开发星际资源。火箭是为全人类提供服务的基础设施,随着通信星座和算力星座的逐步完善,太空经济终将成为独立于地表经济之外的全新形态。


 如果有一天你的公司倒下了……


吴婷校长的这个经典提问,布向伟自然也没有躲过。


就读嘉宾商学近两年来,他多次思考过这个问题,每年的答案都不太一样。东方空间仍然处在烧钱研发阶段,短期来看,现金流还是第一位的。因为近两年,中国在可回收复用火箭的技术验证方面会迎来大幅度的技术突破,如何在这个过程中保持领先特别重要,这自然需要稳健的现金流做支撑。


而再往后5-10年,最重要的是商业闭环。如何把发射次数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收入、实实在在的利润,是所有火箭公司在未来5到10年要重点考虑的,这是给所有投资人和市场的交代。


 对话全文


吴婷: 过几天要发射的,是什么样的大火箭?


布向伟: 过两天实际上也会再创造一个纪录,因为我们引力一号实际上已经飞了两次了,都飞成功了。紧接着这一次实际上要再创造一个单次商业运载火箭往空间投送重量的纪录,因为下次直接就是满载的一个商业化发射任务。


吴婷: 投送重量——你现在自己火箭的重量已经是纪录了,然后你还要投送的重量也变成纪录。


布向伟: 这次是创造咱们国内商业火箭的纪录。我说的就是商业航天或者商业火箭发展了10年,其实最难受的就是商业还没有完全闭环。因为运载火箭我们这个行业的模式特别简单,就是我们把卫星送到太空中,按照单公斤收费,所以我们一直强调运力决定这个火箭公司到底能走多远。因为运力大了之后,每次发射费用才能获得比较高的收入,将来可能才会有毛利,才会有净利。所以这一次也会创造单次商业发射的一个最大订单。


吴婷: 现在这么多火箭公司,你们是不是每次发射都在绞尽脑汁说“我这次要创造一个什么不一样的点”?


布向伟: 我觉得一方面这是好事,一方面这也是不好的事。因为这行业还在初期,所以每次发射大家都要找亮点,或者找最不一样的地方。好的地方是确实我们都在创新,每次任务都跟上一次不一样,所以这个过程我觉得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我觉得最好的状态其实就像马斯克那样,每次发射全世界人民都为它沸腾,但他自己觉得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


吴婷: 其实很特别,一个马上要发射火箭的创始人今天还能坐在我们身边跟我聊天,我觉得我也很幸运。我想问问此时此刻你面对几天后的发射,现在是什么心情?会紧张焦虑吗?


布向伟: 目前肯定还是会紧张焦虑的,因为毕竟发射的次数还没有那么高,才飞行了两次。一般我们这行业,任务飞行五次之后,这火箭的成熟度可能会达到相对认可的一个地步。尤其是今年,后面三四次任务可能每一次卫星的价值都是数亿的,所以我觉得还是比较焦虑。但我觉得焦虑也是一个好事,因为这个行业确实要一直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很大的焦虑感往前走。


吴婷: 你真的是一个典型的工程师,说什么话题都要带上硬币的反面——“但是也是个好事”。我觉得如果此时此刻手里有一杯酒“为时代庆功”,咱别致敬谁了,咱保个平安,一定成功,必胜!


布向伟: 是的,因为成功是我们这行业的一个最基本的信仰,只有一次一次成功,才能够让这个企业脱颖而出到最后。


吴婷: 你前面有两次成功的发射,尤其是第一次,在10、9、8、7、6、5、4、3、2、1那个倒计时的时候,你都在什么位置?你心里都在想什么?


布向伟: 其实第一次、第二次都不一样。第一次发射,因为当时还是总设计师,所以就坐在那个旁边,全程看数据。第二次实际上我们的总指挥就交给另外一位同事了,所以第二次就坐得稍微靠后一点。区别就是第一次坐在第一排,第二次坐在第二排。


吴婷: 你眼睛里都在看什么?


布向伟: 实际上那个时候,第一次发射我觉得内心相对平和,因为首飞火箭我自己从头跟到尾,基本上安的每一个仪器设备,包括每一次测试都是从头跟到尾的。但第二次发射稍微不太一样,第二次发射可能就是重点环节自己把关,所以第二次发射在现场还是比较紧张的,看了很多数据。


吴婷: 紧张的时候你心里会想什么?你脑海中掠过的那些画面是什么?是我们上次在厂区看到的满桌子的线和接头吗?还是你的BP?还是升空的画面?


布向伟: 紧张的时候最容易回想火箭从点火起飞到最后的每一个时序动作。因为发射前提前一个半小时,我们就认为是进入流程了,这前一个半小时是最后能够想到问题、能够终止这次发射、能够挽救损失的最后时刻。所以基本上最后的时刻都在回想火箭的过程到底有哪些还不放心的地方,以及火箭飞行过程中还可能出现哪些问题自己没有想到或者没有测到。


吴婷: 那发射成功的那一刻呢?


布向伟: 我可能相对还是比较稳,情绪比较稳定,相对比较平和的一个人。所以发射成功内心很激动,但我觉得每一次成功就应该做到,所以也不是那么表现出来。但是我们的团队还是非常激动的,因为每一次发射都能够创造一个新的纪录。


比如第二次发射其实最难的是什么呢?前一天还在下着大暴雨,我们的火箭已经拉到海上了。但是第二天,就是刚才视频里看到的那个火箭穿云而过的时候,那个时候其实是非常非常激动的,因为看到了,仿佛就是自己坐着火箭迎来了新生一样。


吴婷: 你会想着自己有一天坐在自己的火箭里面去太空玩一圈吗?


布向伟: 这个画面想了很多次。因为我觉得现在我们这个行业其实还是一个To B的行业,我们的客户都是卫星客户。我们也特别希望有一天这个行业能做得特别大,而做大只能是一方面To B的市场特别大,一方面还需要做到To C。尤其是我们这行业又能够做到To C,To C最容易想到的其实就是太空旅游。所以也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在太空中俯瞰整个地球。


吴婷: 你刚讲到自己发射时那些画面,我就想到——大家看过火箭发射的直播,可能多半就是伊隆·马斯克发他的猎鹰等等,有成功的有失败的。但好像民众对他的失败都是非常包容的,包括投资人,包括他自己。但是在中国我感觉氛围没有那么包容,你怎么看?你的体感是什么?


布向伟: 我的体感是越来越包容了。我记得商业航天刚开始发射的时候,那时候的失败大家都觉得一个公司要完了。但是你像今年其实也失败过几次火箭,无论是从国家层面还是社会民众层面,尤其是网络的声音,其实大部分还是鼓励。

尤其在这个行业要往前走,一个新的产品,尤其是这种要飞入太空、全程自己没法全面掌控的产品,它必然会遇到很多挫折,可能必然会遇到失败,你所有的成功都是从失败中走出来的。所以目前我觉得无论社会大众,还包括国家各个层面,对商业运载火箭的失败容忍度是更高了。但是不能容忍的是什么?不能容忍的其实就是低级错误,还有安全事件。


吴婷: 说是这么说,但我相信不管高级还是低级的错误,你一定是不允许自己失败的,对吧?


布向伟: 对对对,因为每一次的失败损失还是非常大的。


吴婷: 我可以想象这种压力,你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而且虽然你说文化是越来越包容了,但不管是在融资时候的估值,还是保险公司对待你的态度,我觉得都会跟你的成功率不同而不同。


布向伟: 是的,你像比如说保险费率,它在前五次是一个两位数的保险费率,这个已经非常高了。随着连续成功,它的保险费率会降到个位数,这实际上会有一个巨大的空间。因为每次卫星发射的价值是几个亿,百分之十几跟百分之几,中间差十个百分点,对一个企业来说可能就是数千万。所以无论站在保险端,还是站在投资人端,包括站在国家监管部门端,一个企业如果不断成功,那未来的政策也好、资金也好,肯定是更青睐你的。


吴婷: 大家知道你的火箭是商用航天里面最大的,最大的失败起来代价也一定是最大的。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


布向伟: 非常感谢今天起这个题目,我觉得也实至名归,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固体运载火箭,把“商业”去掉都没问题。我们其实正在做的就是液体火箭,我觉得未来液体火箭也会成为最大。


这个“最大”的来源其实也是我们这行业的底层逻辑,就是一定要把运载能力提上去之后才能够创造价值。第二个就是目前我国的商业航天最缺的其实就是运载能力。


还有一点也是潜意识中有的——就是要做就做世界第一。这句话在访学过程中也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冲击。首先我们的固体已经做到了,那么下一步其实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液体做到世界第一。


吴婷: 太棒了!掌声响起来,不要吝啬,这是咱们的好同学。一方面是选择了最大的固体和未来最大的液体火箭的道路。还有一个你跟别人选择不太一样的点,就是大家都在陆地发射,你却选择了海上发射,这样的选择是什么原因?有什么好处和弊端?


布向伟: 这个问题相对技术化一点。实际上限制我国运载能力提升的,除了产品本身——比如火箭的运载能力本身之外,还包括每年的发射频次,而每年的发射频次又取决于工位有多少。我国历史上基本上工位都在内陆,这些工位的发射方向是受限的,发射方向就决定了发射轨道,发射卫星的类型是受限的,尤其是面向未来的商业发射,不同的轨道会非常多样化。


反观美国,它的商业发射场基本上都在沿海。而我国在沿海其实很难划出很大一块陆地用于商业发射,因为发射要划出很大的安全区域,基本上方圆几公里内都可能不能有工业生产、不能有人。反倒是我国的沿海地区都比较发达、比较密集,所以当时就想着肯定要从海上发射来突破,这是第一个考虑。


第二个实际上就是火箭发射的时候,它有一个弹道航程,这个航程要飞过很大一段地球的航线。比如从内陆发射——酒泉或者太原或者西昌——都要经过我国大量的陆地区域。在经济不发达的时候,这些陆地区域人口和交通等基础设施不太多,但未来随着高密度发射,每次落下的残骸以及将来的回收会极大地影响地面安全。所以海上发射就有这个优势,整个航程都在大海上。包括马斯克其实初期做回收还要往发射点位的首区落来回收,现在大部分回收全都是在海上回收,安全性也可以保障。这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个方面。


吴婷: 你的每一次发射要花多少成本?


布向伟: 现在发射的成本还比较高,因为除了火箭本身的成本之外,还有很多的发射场服务费、人员费用等等,现在应该在一个多亿到两个亿。


吴婷: 我们在年前商业航天经历了一次在一级市场的巨大关注,就是我们的朋友星际荣耀,当时身边好多投资人想投他,都变成单笔至少得有两个亿才能投进去,然后瞬间就超募了很多钱。你有没有借机去多融一些资,在这样的好时节?


布向伟: 我们也正在进行融资,现在投资人的关注度也比较高,融资额我们觉得也还可以。就像马健马博士说的,其实要借着这个行情一定要储备好充分的现金流,因为这个行业确实太烧钱了,每次发射要1到2个亿,每年可能要烧7到10个亿,所以现金流充分对这个企业的生死存亡特别关键。


吴婷: 你们累计融了多少钱?


布向伟: 我们现在累计融了20个亿。


吴婷: 我觉得你们真的是压力非常非常大,因为你融来的钱最终都是一定要回报的。


布向伟: 是的,我们现在给投资人的回报就是一次一次成功。我觉得从今年到明年的回报可能就开始体现为大量的营收增长,再往后的回报我觉得会更加惊艳,因为这个行业毕竟是一个星辰大海,现在还是一个未来太空经济最基础的建设阶段。


吴婷: 现在商业航天有六小龙,大家都在分析你们各自的特色是什么?


布向伟: 商业航天现在还是一个特别小众的领域,目前的市场比较小众,从业的人员也比较小众,因为从业人员都是从原来航天大院出来的。但我觉得再过两三年,从业人员就基本上走向自身培养了,包括我们公司现在也是自身培养为主。


再往将来,我觉得这个行业发展的生态就类似于小米汽车一样。它投过蔚来,投过其他厂商,包括跟李想关系都特别好,现在它造车了,一帮兄弟们还会支持它。我觉得未来商业火箭包括整个商业航天也会走向一个相对开放的生态。


吴婷: 我听说追觅也要造火箭,还挖了很多来自东方空间之类的火箭公司的人。你觉得现在这种跨界入局者获得成功的概率有多大?现在已经开始了吗?


布向伟: 这个不好评判概率有多大。从我内心来讲,我特别希望更多的人或者更多的公司投入进来,才能表明这个行业确实具有特别大的空间。如果这个行业只有两三家企业在做,这个空间肯定做不大,这是我想表达的第一个方面。


第二方面就是人才的流动,我个人觉得人才流动是一个特别正常的现象。比如我原来在国家队做总体,我们原来的单位干总体的人基本上3到5年肯定会调,或者会换,或者会升,或者会干其他业务。在外面尤其是面对市场经济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这是更正常的事情。尤其是如果我们培养出来的员工到另外一个公司能挑大梁,其实这还是一个比较开心的事。


吴婷: 很有格局,为社会送人才是吗?


布向伟: 对,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行业一方面这些人才流出去之后,他会带着你公司的烙印去做这件事。如果我们公司是这行业的黄埔军校,那我觉得对我们公司来讲,未来我们的人才基础或者我们的舆论基础也会特别好。


吴婷: 在讲课的时候给我们讲过,就是整个航天的产业链,可能有发射场、有火箭、有测控卫星、还有最后广泛的应用等等。那在这样一个产业链里,谁是产业链之王?谁会是最有议价权的那一个?


布向伟: 我觉得目前最有价值的应该是在应用端,应用是一个最大的市场。


吴婷: 我想问的是,应用会有很多公司去做,但火箭企业是非常有限的,最终还是得靠火箭把所有卫星送上天从而实现各种各样的应用。会不会火箭是这个产业链里最有议价权的?


布向伟: 火箭企业包括我们公司也一直在思考,我们公司将来要走向什么样的公司。如果单纯做火箭,我觉得未来肯定是一个苦差事,所以未来我们肯定要从火箭进行延伸,具体的延伸方向我也在思考。包括上次大家去参观,挂在我们墙上的就是“建设世界一流宇航企业”。我们除了做运载火箭之外,还会在产业链上有一些布局,这是一个考虑。


还有一个,运载火箭确实门槛特别高,我觉得随着未来发展,火箭行业的门槛会越来越高。第一个高在技术;第二个其实我们这个行业还是一个制造业,需要时间的积累,积累的时间越长护城河就越高;第三个就是刚才讲的资质,未来的牌照会越来越严格,因为毕竟火箭是双重属性——既能民用又能军用,这个双重属性决定了未来的监管和牌照会非常严。


吴婷: 说到火箭最终能改变人类什么?我们绕不过的一个人还是伊隆·马斯克。他发射SpaceX包括星链,向人类输出了一种价值观,尤其是火箭,就是说为了人类成为一个多星球的物种,要殖民火星。对于他的这种价值观你相信吗?或者说中国的火箭企业包括你,什么样的价值观要输出给全世界?


布向伟: 我觉得短期内我不信,但长期我觉得,就像现代人从碳基生命到硅基生命一样,如果能有硅基生命,我觉得这个是能够实现的。毕竟现在在空间中的旅行包括星际移民,它需要的时间太长了,人类根本经不起这么长的折腾,这是一个方面。


但长期为什么要相信呢?因为地球总是人类的摇篮,就像航天之父讲的,人类总是要走出这个摇篮的。我觉得长期人类肯定会做行星或者星际任务。近四五十年应该是看不到的,但如果我们能活到150到200岁,有可能看到,因为航天技术也在不断发展。就像我现在的火箭发动机是最传统的化学燃料发动机,如果还是用化学燃料进行星际移民,几乎不太可能,速度太低太低了。但现在世界最前沿的核聚变空间发动机,这种发动机研究出来的话,星际移民一定会有可能。


那我们会输出什么样的价值观呢?其实我个人觉得做运载火箭是为全人类服务的。为什么这么讲?第一,地球的能源是有限的,我们未来要到外太空去利用太阳能,这是一方面。第二,地球的资源也是有限的,包括一些稀有金属等等,如果进行了星际开发,整个人类包括现在的货币、包括现在很多物品的定价基础我觉得都会发生改变。所以我觉得太空经济可能将来会独立于地表经济的另外一种形态。


吴婷: 但是还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布向伟: 对,我觉得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所以马斯克其实我们看到他的梦想特别远大,但他也是脚踏实地的。比如他现在先做的实际上就是低轨通信卫星星座,因为通信实际上是这个时代人类最需要的基础设施。他现在是Starlink星座,未来在6G时代应该会逐渐会替换地面的基站,我觉得这个目标会实现。


有了通信星座技术之外,马斯克又在做算力星座。如果没有通信基础,算力星座做了也没什么用,因为真正的东西算完之后没有人用,基本上也没什么价值。所以有了通信技术之后再做算力星座,就有了应用的基础。我们看到他基本上还是在脚踏实地,再往后发展基本上就是原位制造。


吴婷: 你说到马斯克的星链,是不是发展太快了?因为现在叫先到先占先得,未来会不会对中国的太空主权起到威胁或者侵占呢?


布向伟: 现在太空的轨位跟频率执行的就是先占先得,大家都可以公开到国际电联去申请频率和轨位,谁申请到了谁就可以发射。发射的规则是七年之内发射第一颗星,后面按两年内10%、五年内50%、七年内100%的进度部署。


吴婷: 那未来七年是个什么格局?


布向伟: 我觉得未来我国面临的压力确实比较大,因为我们的低轨互联网星座基本上首批都发射了,在未来7年应该要发射数万颗星。去年其实才打了300多颗星,这么一算根本完不成,得上百年。所以未来每年的发射频次会大幅提升,去年应该是全国发射了92次,2024年应该是68次,我们预测在2026年应该会突破100到120到150次,2027年可能会到200次,这个数字会逐渐越来越多。


吴婷: 所以更需要,更多的像东方空间这样的公司发射更多次火箭。


布向伟: 我觉得中国好多产业的格局跟美国也是不一样的。我们国家的火箭公司有很多,我觉得所有的火箭公司加起来我们肯定能PK过马斯克,但如果拿出一个单独的公司我觉得有难度。因为马斯克是全产业链布局,从火箭到卫星到应用。在我们国家会有全产业链的融合,但不太可能有一家公司把全产业链都做了。


吴婷: 所以你之前好像提到过一个观点,说要把做汽车的那个工业流水线搬过来造火箭。


布向伟: 我个人觉得这个比喻可能不是太恰当。因为汽车工业跟火箭工业是完全不一样的,每年车的生产数量跟火箭完全没法比,火箭在汽车面前就是小卡拉米。但航天工业可以跟航空工业去学习类比,尤其是未来可回收复用火箭出来之后,更加会促进这种航班化的飞行,航班化的飞行基本上跟飞机就差不多了。


吴婷: 那如果有一天公司倒下了,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


布向伟: 其实刚才在台下就在想这个问题。我还记得当时加入嘉宾商学来学习的时候被提问过,当时的回答——其实我觉得每一年都可能重新思考这个话题,答案可能都不太一样。当时有提到现金流,有提到团队等等。


我觉得现在一个公司要分短期和长期来看。短期来看,目前现金流还是非常关键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尤其是近两年,中国在可回收复用火箭的技术验证方面肯定会迎来大幅度的技术突破,那么如何在这个技术突破过程中保持领先身位特别重要。虽然我们的第一代液体火箭已经保持了领先,但在第二代火箭的研发方面,因为公司相对年轻、成长时间比较短,还有差距。但在未来两到三年内,我觉得能够把这个身位拉平到超越,这对我们公司来讲非常关键。


再往后讲5到10年,最重要的应该是商业的闭环。因为无论是上市还是不上市,最后能不能给市场、能不能给投资人交代一个商业闭环,这个非常重要。比如现在大家都是发射次数获得很多、掌声获得很多、荣誉,获得很多叫好。但未来如何把这些发射次数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收入、实实在在的利润,我觉得是所有火箭公司在未来5到10年需要重点考虑的。


吴婷: 好,谢谢我们的科学家、工程师阿布给我们带来了冷静又严谨的一场对谈,信息量很大。祝你发射成功率永远100%。


嘉宾派北京站访学东方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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